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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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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勋章

发表于 2017-4-10 03:37 |显示全部楼层
亮的人生轨迹在他朋友建国的来访里转了弯。

    他们去了高邮。从市区往东,在一个名叫官垛的小镇附近,那里靠近水乡兴化,水面四通八达。许多苏南人头脑好的,去了苏北,那里不光水质好,租塘的成本也比在苏南当地低很多,有的人一去就做出规模来。后来闻风过去苏北的多了,有好多是去了兴化和高邮的,那里家家都有水泥船或者是木船,他们的交通工具基本是船。船可以到任何地方,河流遍布在每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们去的晚了,好的自然河已经被租掉,当地政府也想了个办法,在湿地围一块草滩,周围叫人从四周取土,这样两米多高的河堤就有了,要多大可以围多大。这样的人工河好多,没有人去租,它们还是一片绿,中间一滩一滩的水洼。看价格低,他们就租了下来,包下一百多亩的河面养珍珠。去了才知道,因为是新堆的河堤,水土流失,许多的小龙虾也喜欢在还不结实的河堤打洞。水是悄悄地流失的。后来他们发现堵漏太麻烦。一百多亩的河,长长的河堤,堵漏花费的人力多。匆匆的和当地签下这样的河面,不熟悉水情,叫他们吃足苦头,后来只能买了个小型的发电机隔几天往河里打水。水是取之不尽的,这里多的就是水,第一年河堤新草又少,刚打满几天的水,不知不觉就少下去。这一项开支,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第一年的艰难,筹到的经费到最后算起来,花的冤枉钱超过那些租自然河的人好多。到了第二年,漏水的现象有所好转,可是前期投入的资金基本等于打了水漂。第一年的工作,基本是维护河堤和进幼蚌。

   他们也买了昂公鱼自己孵育幼苗,挖了小池子,让那些幼苗寄生在昂公鱼的腮里,直到它们脱落在池子底部,这时候鱼就要被取走。

   自然河里的水草要长到两米高,专门有人以此为生,撑着水泥船捞取水草,用长长的特制的镰刀割取。拿两根竹子在水里握住,翻动了一搅,水草就上来了。

    河面没有电,晚上点的油灯。通往村庄的路走不通,要摇着水泥船才能往镇上去。住的房子是打夯压出来的大土胚一块块堆起来,外面用厚泥浆泥过填补缝隙,干了就和土胚融为一体。房顶盖的湿地里采集的茅草,长长的垂下,下雨的时节雨水不至于打湿土墙。搭的茅草房是否合格,看怎么给房顶盖草。黑的油毛毡是个好东西,可以抵御寒气和暑热,上面加上茅草,当地人说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最是合适在野外的环境里生存。这种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布在旷野里,湿地里,在夜晚漆黑的夜里星星点点地亮着若隐若现的光。那些都是江南的追梦人在住。有时谁断了粮,可以去附近的窝棚里吃饭,大家互相接济。

    高邮的夜晚即使是在夏天,也是极冷的,半夜里从河面吹过来的风呜呜的,被子一年四季都要盖。蛇半夜从芦苇编织的门下进来也是常事。

    湿地的凌晨白雾茫茫,往远处看,雾轻纱一样的飘。远方成排成排的树林淹没在雾气里,下半部是模糊的。那是笔直生长的意杨,杨树的一种。夏天它的枝叶繁茂,树干细长,越到顶部越是窄小。到了冬天,树叶落尽,枯枝笔直地伸往空中,越发给人大地空旷苍凉的感觉。那里就靠近有人住的地方了。

   人去了外面的河堤,衣服上沾到雾气,湿湿的。早上的空气清新里混合着青草香和河水里水草发出的味,还有树叶飘落在水面的腐败味。远处稀疏的窝棚镶嵌在雾气的朦胧里,在水乡的早晨朦朦胧胧的入睡着。再过一会,那些住在窝棚里的姑娘们就要起身,笑声和说话声混杂、洗漱洗衣服的。各种颜色的衣服挂了一段一段,在风里猎猎猎的飘。她们的身影在雾气里清晰的时候,一天的工作也开始了。

    那些从安徽贵池和安庆来的女孩子,她们最快乐的时候就是看河的老舅公去村里买肉给她们取来家人问候的信。她们每天很早就开始工作。把一只三角珍珠蚌的膜取下,分割了再放到另一只的膜里,那个被取膜的蚌就废了。被放了膜的蚌遇到异物分泌一种物质叫碳酸钙来包裹那个膜,分泌多了形成珍珠。有的膜插的不好,也会和蚌壳连在一起。三角珍珠蚌的养殖年代也有时间,三到四年采收是最好,早了光泽和颗粒的均匀度不够,大小也不完美,影响产量。好的珍珠论颗卖,更多的珍珠是论斤卖。价格最高的九十年代初,一度高到一千多一斤。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养珍珠的行列里来。去苏北或者去有大河的地方、承包鱼塘。采收晚了有的蚌会老死在河里,死蚌里的珍珠就是取出来也是废物,发黄,有的会自己脱落珍珠,大了膜承受不起重量。

   插蚌的工作间也是窝棚,不过上半截是活动的,可以拿竹杆把一个个窗口撑起来,光线也因此好些。夏天河面的风吹过来,相当凉爽。姑娘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桶,来放成品蚌,一个蚌可以插五十几粒的膜。过两个小时有人过来清点只数并放人河里。每天的工作虽然枯燥,她们的笑声和偶尔的交谈倒也不寂寞


   舅公除了看河,也兼作大家的伙夫,舅公年纪有六十岁的样子,炒菜烧火,鼻子被烟一熏鼻头慢慢就有亮晶晶的一滴水形成,姑娘们发现了这个秘密,特地给了一块大花手帕。舅公就嘿嘿地笑,说一定不会在菜里。建国说:“你是越描越黑,你就把她们给的花手帕系在脖子上,万一掉下来正好在花布上”。姑娘们尖声的叫唤,说建国比老舅公描的更黑,她们吃不下了,要换人。把建国逼去炒菜。舅公年轻时做过厨子,那几天换了花样讨姑娘们的开心,烧的红烧肉一里地都闻得到香。他有一个收音机,炒菜时收听戏剧。姑娘们说把它放在工作的地方收听点播台,就吃他煮的饭。滩地信号不好,下午的点歌老是有杂音。亮爬到树上拿一根铁丝一头连在收音机天线上收听电台,一头绑在树干枝条上,竟然管用。那是当时流行的电台点歌,好多人打电话过去点给朋友家人。主持人充满磁性的嗓音飘荡在窝棚里,思念家乡的,晚上也经常睡不着。

   有人专门去养殖场闲逛,找那些到了解剖年限,可以解剖珍珠的,去花很少的钱收空的蚌壳,拿回来磨去上下两层,捡中间的壳磨成粉冒充是珍珠粉沿街叫卖,由于价格低,成分也基本一样,生意还不错。

    姑娘们欢迎的还有垮了包在各个窝棚转悠的拍照人。这样的时候她们就无心工作,遇到好的天气,梳洗了,用了口红,换过放假那天新买的裙子,在河堤上摆几个姿势,有的和摄影师去木船上坐在船头拍。等待摄影师来的那几天,她们的话题都是拍照的事,讨论来讨论去的。央老舅公去村里,把她们夹了照片的信带去寄。

    看河的老舅公闲暇时在河岸的荒地里开垦了种蔬菜,青菜、韭菜、辣椒等,在不方便买菜的时候,摘了姑娘们种蚌余下的新鲜蚌肉,和辣椒混合了炒,香气扑鼻。姑娘们也爱吃。蚌肉是寒性的,所以放辣椒炒去寒气又调肉的腥气。也在河的外围一角围了养几只鸭。岸上养几只鸡。鸡们是散放的,姑娘们对鸡在脚边拉屎叽叽喳喳的说,可是也喜欢鸡蛋的好吃。

    亮和建国买了几百斤鱼苗放在河里,养鱼以补充没有肉的时节。这个鱼后来收获的时候出了事,这是后话。

    亮的妻子瑜去了高邮。
    那里的清晨和黄昏,天空美得和画里一样。乡间的村道上,铺就一块块青砖,一米多宽。去那天,瑜脱下鞋,赤脚在上面走。高高的河堤两旁开满了红色或者白色的益母草花,几里路几里路的盛开。在一片青草的绿色里开到惊艳。据说没有人收割,年年都开。靠近村庄的旱地棉花田一片一片,饱满的花蕾即将开放。瑜赤脚走到没有青砖的地方,已经是到了湿地的边缘,大片大片的绿展现在她面前。瑜走近了看,见有许多的小支流宽宽窄窄密布在当中,远处水鸟咯咕咯咕不时的叫唤,滩涂里或许有人,惊了一小群野鸭啪啪啪的飞了一阵。后来时间久了,才知道那是赶鸭的人带了鸭群去里面放,这样的鸭蛋才是正宗的高邮鸭蛋,由于去滩涂放鸭的人不多,产量也不多,一只蛋要几元钱。

    亮自己没有来,派了一个和他们关系好的当地人撑了船在那里等。事先是对瑜说好了怎么走的,所以瑜一个人走在不见人烟的地方也并没有什么害怕。那人远远的看着她走近,用不娴熟的普通话和她打招呼,叫她不要害怕,是来接她的。那人热情地扶着晃晃悠悠的瑜上来他的船,说习惯了就好。

    当地人和他们已经是混熟的,有人知道瑜来,特地去送了新鲜的藕和韭菜,藕丝炒韭菜。养鸭的老头经过给她留了野放的高邮鸭蛋,煮熟了蛋黄一圈圈泛着红色。高邮人好客也纯朴。那晚月色好,吃过晚饭瑜和亮去外面走。她问:“在这里你最难的是什么?”他说:“钱、想你、还有寂寞。”

   一百多亩的水面,南北朝向,长一里多,宽也有六七百米,河水在月亮底下一闪一闪,被风吹的起皱。放下去的鱼苗好多长大了,噗通噗通的。亮就和瑜说了个笑话。说那天庄里的老朱请客,把他和建国叫去喝酒,喝到一半舅公过来叫,说是姑娘们不知为什么吵了,还有人哭,亮就提前回来。姑娘们都是小丫头多,不在父母身边,遇到点小事就感觉过不去一样。建国脾气暴,这样的事只能好涵养的亮去处理。天黑透了,建国还没有回来,亮就准备和舅公划船过去接他,去小窝棚那里解船。就听到水面不时传来拍水的声音,噗通噗通的。亮心想,鱼都长这么大了,跳起来这么有力,看来明年可以出水卖掉一点。后来感觉有点不对头,那个噗通噗通的声音老在一个地方响,他奔过去,看到建国手抓着河边水草,整个人泡在水里,上不来,只是拿另一只手拍打河岸,醉的不知道身在何处。亮过去把死沉的建国拖上岸,累的两个人趴在那里。等舅公和他返回来,建国居然水淋淋地睡了。第二天,亮开玩笑,说昨天夜里逮了一百多斤的大鱼。

    瑜走在路上,被风吹的站不稳,亮笑她风都吹的跑。瑜和亮走到离窝棚远一点的地方,习惯性的要亮背,亮本来想背她,一回头看到河堤上贵池的那个女孩子朝这里望,就不肯背,说老夫老妻的,难看。瑜想起当初三对情侣去同学家喝喜酒,乡下下过雨的路,亮怕脏了瑜的鞋,瑜几次要求下来亮都不肯,一路背到同学家,他朋友建国和另外一个同学都是和恋人一起走。那天有人向亮敬米酒,拿海碗,那时亮不会喝,到亮喝第三碗的时候,瑜一把端过去自己喝了。天将黑,大雪下来了,出来同学家,瑜有了三分醉意。亮和建国在村口分手,和瑜慢慢的走回去,雪下来有几个小时了,一路白茫茫的,如同白昼。亮和她互相搀扶着,踏雪穿过麦田,亮说:“永远和今天一样多好”。那时费翔的歌红到发紫,亮在一片雪地里放开喉咙一步一停顿唱了故乡的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居然走到别的村,到亮家,酒也醒了

    两人走到河的尽头,在那间小窝棚那里转弯,瑜问这窝棚是老舅公睡的吗?亮看看远处,说,夜凉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大窝棚,舅公刚洗好碗。姑娘们早的已经躲在被子里说笑,窝棚里点着几个罩子灯,这样的灯不怕风。舅公看他们回转眼睛里有诧异,问瑜:“那个窝棚你嫌不好吗?我还想着这半个月正好轮到建国夫妻俩回去,他们睡的窝棚正好你来了睡”。

   瑜望了舅公没有说刚才亮什么都没有提。亮接过舅公的话,说:“已经安排瑜和龙梅一起睡”。瑜过去,才发现就是那个在河堤朝他们张望的女子。

   白天,瑜找了个机会问亮,半个月轮一次回去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听亮说。亮也回来,不过没有规律,来也是住三四天走,有次等同学拿钱住了一个星期。亮的解释是,建国比他有钱,所以他留在窝棚的时间多,抵掉一点钱。瑜也知道他们的资金少,知道不能怪他。可是亮说她来了没有地方睡,只能和女孩子睡一起,他也没有说是有夫妻轮换的窝棚。瑜生来脸皮薄,不好意思深究。

    第二天晚上,亮还是没有提和瑜去小窝棚睡,他睡在大窝棚的隔壁,另外搭出来的一个空间,只能放一个床。亮说那些女孩子害怕,他和舅公一个睡大窝棚,一个睡隔壁,有照应。又加了句,你和我一起睡,她们白天要笑话我。瑜想回,建国夫妻俩一来就睡远处的小窝棚,他们怎么不怕姑娘们笑话,何况我们是夫妻。想想,还是算了。

    有几天,赶鸭的老头每天都从河堤的另一边河里过,舅公和他混的厮熟,说:“老东西,你怎么不去滩里”。老头叹口气,说:“出事了。现在管的严,去放要罚款”。原来,滩里野鸭多,有人就想了办法,捉了一只野鸭,拿绳子系了脚,放在小木船头进去它们的栖息地。船头做了机关,一把猎枪装满铅弹,野鸭们听到船头野鸭叫唤同伴的声音,就飞过来,船头野鸭一起飞,那个枪里的铅弹就打出去,放船的人躲在附近,听到鸭们起飞和枪声,过去找,总能打到几只。这个人得手的次数多了,胆子就大了,用的铅弹也是大号的。那天,就出事了。他刚过了另一只木船要走,不知怎么地,鸭起飞了,也许是枪固定的不好,一枪铅弹全部打在他身上。他撑了木船没走多远,流血过多,虚脱过去,滩里蒿草又高,去的人又少,居然没有人救。等家里人发现他不回来,找过去也花了时间,发现的时候,夏天热,人都有臭味了。那个鸭子也死在另一只船上。乡里出了这个大事,被上面追究责任,所以不许小木船进去。还有,那个被铅弹打死的野鸭有好几只烂在滩河里,爬满了红色的小蛆,他放的家鸭吃到这样的蛆,没有能活的,所以他最近不能去。

   瑜来了一个月,老朱撑船过来说老婆家里烧了菜,请他们过去吃饭。亮临走想把龙梅带着,老朱说带她干嘛,亮说她便秘,想一起带去村医那里看看。老朱说,叫我婆娘去讨点药带回来,人不必去。

    老朱他们的村落属于自然村,一个村有几百户人家集中居住,大的村落有上千户,一家挨一家。村里的道路也是一律地青砖,每家都有临水的一面,用石头驳了岸,洗东西放龙虾网方便。村里河流纵横,去谁家,摇木船和走村街一样便捷。每个自然村之间离的远,去其他村落要穿过大片大片的农田,走路费力,不如撑船好,带东西也省力。不能种的地就是滩里,荒无人烟,要不是许多养蚌的人来,滩里他们很少去。

   老朱老婆滚开的水泡了炒米,放了点糖端给瑜尝。炒米是拿米在锅里炒熟的,一泡香气就出来了,解渴解饿。汪曾祺老先生是高邮人,写了许多散文,瑜看过他行云流水般的文章,他的散文绮语很少,绝不润色可是打动人心。瑜吃着炒米,想着好多年不读他的书了。回去要把那篇关于炒米的文章再找了看。

    早上笼里逮的毛鱼和龙虾一起烧,鲜的无比。藕丝韭菜,还有一些地方菜,最后是一大锅青菜汤,每人一碗。基本不带咸味。这里每家每户吃饭都是这样每人一碗汤,没有汤吃不下。老朱老婆是个大嗓门,比老朱都豪爽,两个人在一起说话就有喜剧性的。

   老朱老婆见吃的差不多,说给你们讲个笑话,当下酒菜。老朱想阻止,他老婆哪里肯让。原来庄后的一个女人新死了老公,不知怎么地,竟然和老朱发生来往。前几天老朱偷偷去,刚进了房间,他老婆见院门锁了,居然跳过墙头闯进去,把窗子一拉,就看到老朱只脱剩一条裤子。他老婆大喝一声,站住。老朱听了这声喊,不顾一切抢出门,落荒逃了。那个女人脸吓的雪白,老朱老婆一句话没有和她说,也不理她,兀自抱了男人的衣服回家。亮听了大笑,问怎么就放过她的,不交代几句。老朱老婆说,她刚死了男人,不能把事情闹大,让她也没有活路,她以后不敢了。老朱嘻笑着,说叫你不提,丢丑。

   后来老朱叫他婆娘去村医那里讨要便秘的药,把话题岔开,和亮谈了些村里的杂事,又说上次请吃饭,得罪民兵连长老查了,怪罪没有请他。亮一听就明白老朱是最近手里紧,想来河上做点事。老朱老婆把药取过来,亮看天色不早,要回去了。老朱原路送他们回去,亮在下船的时候和老朱说,我们河里的鱼养了两年了,水质也肥,鱼可以拿去卖。你去找查连长,看他有时间和你一起来河上,把北面地势高的河那头拿木船运土凿个堤,你们两个慢慢搞,好了我把蚌的网箱移过去,到了秋天过去,把另外一半清塘,把鱼捉了。老朱点头,说那好,我这就过去老查那里,把这个事情和他说了。老朱这次看来可以在老查那里做个顺水人情了。

   老朱刚要走,亮心里不安了下,想到前次听说别的乡发生抢鱼的事,交代老朱和老查做的时候一定要嘴紧,不能透露卖鱼的事。老朱说明白,你放心,他老查是民兵连长,出了事他第一个有责任。

   因为每个自然村离乡里远,所以村里有自己组织的民兵,也就是自己维护治安的意思。老查上任也有几年,基本没有什么大事,也就是调解些鸡毛蒜皮或者鸡丢了牛丢了这样的事,是个闲职,平时除了务农,也做些零工。

    瑜告诉亮,他的那个下雪天办喜酒的同学听说是晚期了。亮不由呆了下。后来瑜看大窝棚那头发电机又在打水,一个人走远了一点,亮说还早,我们等下再回去。夏天河堤朝外的那一侧,长了很高的草和植物,夜幕降临之前,蚊子细细小小的特别多,在身旁乱飞。走了几步瑜要转身回去,亮回身把她背在背上,瑜把脸伏在他背上,闻着他久违的气息,瑜的眼泪不争气的就下来了。眼泪濡湿了亮的衣服,他把瑜放下来抱在怀里,后来亮就对瑜站着做了那件事,瑜又羞又不情愿,奈何亮仓促里不肯放弃。瑜一直不知道亮也有那么粗野的一面。她心目中的他,是温和的,沉稳的。

    老舅公说龙梅一天都没有吃饭,他们走了就躺了一天。亮听说了过去问哪里不舒服,药放在她枕边,亮的举动让瑜想起他们热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关怀她,和大哥哥一样。

    瑜要走的时候,正是荷花开放的佳期。有条河,有五六里的样子,瑜说想去,亮叫那个龙梅和来河上玩的一个小伙子一起陪她去。她们采了一小船的青莲蓬,头上戴的荷叶。那是她在高邮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快乐的一次。走之前亮说这里太艰苦,又有蛇,以后就不来了。瑜说好啊,就比如你是那个老爷爷散养的鸭子一样,你也被我散养在高邮好了。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瑜叫孩子画些稚嫩的画,夹在信里。她送鲜奶的活做了一年,去牛奶场拿鲜奶,给幼儿园送鲜奶,每天很早起来。每月只留一百,其他都留给亮河上开支。建国家境好,有父母大人帮衬,不比亮,是长子,又父亲早逝,他母亲一个家庭妇女,帮不了他什么。秋天亮的经费又告急,他回来了,说只要一起鱼,日子就好了。建国有时候也对他有点不满,说老是要他替亮垫钱,瞒过他老婆。

   亮和建国两个人已经把河里的蚌分过了,到了明年合同到期,就各自找小点的河。几天就打水灌溉,费用大,人多了也不好管理。建国把蚌理过了,可以解剖的已经拿回来两次,有几十斤。

    建国拿回来的珍珠成色不错,收珍珠的人拿许多小筛子过滤,分出等级。他说国际市场不稳定,可以解剖的还是卖了好,也回笼资金。说他们太老实,用有机肥,有许多人拿化肥直接撒河里,珍珠长势快,外国人买了这样的珍珠镶嵌在墙面,没有两年光彩就褪尽了。现在人家不相信中国人的珍珠,价格回落。已经有风声要大跌。苏州的交易市场成交一天不如一天,都不肯囤货了。他把能解剖的处理了,明年的河找小一点的也没事,就是守也容易些。

   亮走没有和瑜打招呼,留言说要等冬天才会回来,他拿了她刚刚结到的钱,一分也没有留给她和孩子。每次他都说她在本地,总是有办法解决生活。他这样的做法不止一次,而这次瑜有点别扭,感觉她和孩子离他太远了,不仅仅是地域上的距离。同时她也担心他在河上的日子艰难。她给他写信,说向以前的同事借了三千,孩子放假了,她要去高邮看他。亮叫熟人去瑜那里带了钱走,没有同意她去高邮,叫安心带孩子。

    苏北过来的人带来各种小道消息,有的直接不回来,在寒冷的冬天每天去河面取蚌,在零下几度的天气满手冻疮了取珍珠,当地的地痞多,窝棚的人怕另生枝节,趁夜色走的人不在少数。

   瑜的心里满是坎坷不安,去苏北的人陆陆续续,牵动着回来的人的心。苏州的交易市场也不断的传来一些不好的传闻,叫那个冬天在希望和绝望里交替。在一九九五年,珍珠市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低谷。许多人血本无归,倾家荡产。这是瑜在后来听说的。这是个大趋势。不过在一九九四年的冬天,当时的亮还是心存侥幸。

   十月,建国早早地打发掉了给他插蚌的姑娘们,明年要做,会写信过去。他的打算,如果明年形式尚可,不找远地方的,高邮也有许多女孩子做这个工作,她们不住窝棚,每天回家,又省事又节约开支。

   亮错误的估计了形式,看小蚌便宜,又进了几万只,他给姑娘们放假就拖延到十一月之后。那次瑜给他带的三千帮了他大忙。

   建国的蚌移到老朱和老查凿的堤坝外面仅有不大的一方,基本是未成品的蚌,他去河上来去随意了。亮没有打算解剖,搬网箱的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在做。辛亏他身体好。现在河上就是老舅公和亮、龙梅三个人。

    老朱帮他打了三天水,附近干活的当地人开始在岸边转悠。亮的感觉很不好,叫老朱和老查说声,两个人辛苦点,回头再谢。乡里的民警因为隔壁乡里夏天出过事,闹了人命,民兵连长老查又去拜托过,白天也留几个人在。老查去找了收水产的人,商量好价格,又找一条大船,怕引人注目,停在旁边的支流。第三天建国来了,亮说:“你来的正好,我就怕出事,两个晚上都没有睡”。深夜亮困的不行,对建国说:“我眯下,你盯紧点,到两点叫我起鱼,水不要再往外打”。

    建国坐在岸边不知怎么打了盹,老朱和老查赶到叫醒亮的时候已经三点。亮急得赶快和舅公去起鱼,叫建国把大船撑过来。五个人使劲干,河里的鱼真是多,四点钟,起了几千斤鱼。还有许多还在河里。老朱的儿子小朱过来帮着把鱼扔到船上。建国还想起鱼,亮叫赶快把老查他们凿的堤坝扒开,放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见河堤上蜂拥的站了几百个人,亮朝建国大喊,赶快把船开走。建国慌忙的去开船。

    那时的天光也就是五点不到,黑黑的人来了一大片。老查和老朱赶快拿了钉耙去放水,可是河太大,水一时过不来,那些人下到河里去抢鱼。每人都带了蛇皮袋。最有理智的亮发疯一样的在那些人里轮了钉耙乱舞,人太多,看不清面孔,这边让了那边抢。亮嘶喊着,拼命追赶那些抢鱼的人,附近村庄的人还在陆陆续续的来,亮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的人,他们是怎么冒出来的,平时客客气气的见了面打个招呼的,怎么一到黑夜里就和强盗一样。

    老朱和老查也拼了命的扒堤,从中间分头往两边扒。河水冷的刺骨,亮和那些人搏斗,浑身上下都是泥水。天光开始放亮,有人悄悄带了鱼走了,亮知道那些人是怕他认出来不好看。亮和那些人打累了,站在河里 看着他们抢。老朱他们合力扒了个大口,水蜂涌过来,不一会就淹没了鱼。抢鱼的人见水大了,有不少人上了岸,蛇皮袋沉的拎不动。这次损失有几千斤的鱼。到水过来的时候,河里没有多少鱼在游了。

   清晨乡里的民警坐了水泥船赶过来,抢鱼的已经四散走了。老朱换过衣服和躲在远处守着鱼船的建国去了高邮。建国吓的脸色发白。民兵连长老查留下来和乡里的民警在一起。亮累的眼睛都是血丝,嗓子也喊哑了。民警们都说没有想到他们会半夜来抢鱼。亮也知道民警白天来也是吓唬吓唬人,真的抢鱼的来了,就这几个人也控制不住。

   乡长和镇书记八点 赶到,来了看看,说了些抱歉的话,说工作没有做好,和当地人沟通少,是他们的失职。亮要去高邮报警,乡长好说歹说的把他拉上来时的水泥船和他们一起去了乡里。

   中午乡长出面请的亮和从高邮水产市场回来的建国和老朱,民兵连长老查陪着。老查说他也有责任,应该叫民警们晚上加个班。到了这个时候,亮冷静下来,说:“打三天水,有人来转就知道怕要出事,千万的小心了,没有想到是半夜来抢。说不定也不止是本乡的人。鱼已经被抢了,就是报警也不知道鱼现在在哪里,也不可能每家去搜。搜到了也不够拘留。法不罚众”。

   乡长要的就是亮那个话,上面追究下来他的责任不轻。乡长说:“要不这样,明年你们的租金我们免掉”。建国说:“我们已经分开了,到期去找小点的河。这个河我们不用了”。乡长见说,有点尴尬,说:“明年你们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一定说,能解决的一定替你们解决”。

   回去的路上,建国也抱歉,说自己在河面的时间少,让亮吃苦了。亮回到窝棚绷了几天的神经松弛下来,睡了两天,什么也不想吃。龙梅见他颓废,一个人在外面落泪。

    还有半个月要过年,亮带了龙梅回家,把老舅公一个人留在窝棚,交代如果有找麻烦的人来,就撑了船在河里不上来。

    瑜看到龙梅有点吃惊,不过她没有问,给她收拾了房间。瑜是相信亮的,想他不可能不顾她。龙梅来的第二天一个人在床上淌眼泪,瑜过去看她,亮说:“她是想家了,哭一下没事”。后来建国老婆过来,看到龙梅在,出去的时候说:“哪有叫一个外人在家里过年的,她们那帮姑娘都走了,她怎么不能走,就是明年三月用她,可以写信去”。瑜想也是,就和龙梅说,她要回娘家去过年,她留在这里不方便,给了路费叫她回贵池。亮去常州火车站送龙梅,回来说他累了,想一个人在家过年,瑜娘家他就不去了。

   第二年,亮不想再在那个乡里找河,那些当地人和他打招呼他也懒得搭理。谁知道哪些人里有抢鱼的在。那个乡长倒是很守信用,经常过来这里看他。亮和他一来二去处成了朋友。乡长还了亮那个人情,替他在别的乡找了个熟人,那个人有自己挖的几个河,大小适中,靠村里近,在村里也说的上话,亮去他那里租河,人不在也不会有事。他夫妻两个的地就在附近,也经常过来照应。

    亮把网箱一船船的运过去,大河里建国的网箱早已搬空,亮就停止打水。每天和老舅公撑了木船去河里捕鱼,卖水产的隔一天来一次。附近的村民不再过来看他捕鱼,也许是羞愧吧。丢他们自己的脸。

    这样到了三月,大河的清尾工作就结束了。老朱空闲里会去他那里盘桓,住个几天。经过那一劫,朋友之间更加默契。珍珠的价格一度回升,虽然不多,还是给了亮信心。

   河的主人老徐幽默风趣,善于言谈。他河边本来有两间平房,亮一间给舅公兼作厨房和卧室。

   窝棚也是要搭的,插蚌请了十几个姑娘做,龙梅管着她们。

   亮有次办事要经过当初那条河,回来和舅公说,感觉做了个梦,到处是荒草,河里的水漏的一点没有了,草长了有一人多高,河底的泥还是肥的。那个小窝棚倒是干净,养鸭的老头把那里做了窝。大棚没有人管,一去,老鼠多。亮说想不到去年我差点和他们拼命。

    瑜去过一次新换的河,龙梅看她来了对她很热情,全然不是去年的样子。

    瑜说:“你什么时间剖蚌,外面他们都是在抓紧”。

    亮很警惕,说:“你听谁说的,你要想我的蚌吗?”

   瑜突然感觉她的爱人和她很陌生。她说:“难道我已经变得问的资格也没有了吗?那么我每天五点就起来是为了谁工作”。亮沉默了。后来说:“什么时间收获我会告诉你的”。

   瑜这次只呆了三天,虽然这里春天的风景比在滩涂的时候要好很多,瑜感到这里不是她呆的地方,亮对她隐隐的排斥,让她感觉他们之间哪里出了问题。

   建国的河在离亮几里路的地方,他们现在除了有时互相看望,其他都是独立的。建国找了本地的女孩子,只插了一个月的蚌就停顿了。他说:“这些蚌,将来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

   瑜回去之后还是做她送牛奶的工作,改装了一辆手推车,和孩子搬到镇上,离学校也近。
   亮回来了,对瑜说:“我们能心平气和谈谈吗?”瑜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亮说:“你不要考虑河面,那是我的事,你什么时候和我办离婚”。瑜说:“我不相信我和你三年恋爱我在你心里一点痕迹也没有,不相信你每个月从我这里拿钱你不知道我和孩子生活艰难”。她想了想,咽下去那句他说想她的话,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亮说:“我要对她负责”。又说:“孩子是你的,你带走吧”。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到关于养珍珠的事,也没有提分割。瑜问:“那我替你借的钱怎么处理”。亮回答:“你借你还,我借我还,很简单”。

   瑜心里明白了,她散养在高邮的那个男人被她散养的时间太久,真的要和她失散了。她想起去年那次去,亮本来想背她,可是回身看到龙梅站在堤岸上就不肯,想他回避和她睡小窝棚的情形,她说:“我们当初在一起,是要打算过一辈子的,无论你贫穷还是富贵”。亮回,我不贪。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瑜那颗高傲的心。

   说什么都是多余,洗干净了亮的衣服,收拾过家里,去学校结最后一笔款。有人在家等她,说是亮叫他问她拿钱,因为去年亮送龙梅走的路上问他借了钱给她。这让瑜想高傲的离开的打算变为泡影——那个人搬走了她的冰柜。她奋力推倒了客厅的长台,无声的哭,颤抖着穿过杂乱的一地狼藉。认识亮有十年,她从来都是从容的,没有想是这样狼狈的结束。

   瑜去学校办了孩子的转学。因为亮不能再等了。市场这样变化莫测,他坚持先离婚再收获是他在和他的运气赌,这个本应该是收获的季节,居然和瑜一点关系没有。

   俩人一起去协议,律师说你们这样客气,平时不吵闹吧,瑜说是,律师说,要回去想清楚吗?亮说已经想清楚了。

   协议离婚,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分割,孩子归瑜,抚养费瑜没有提。没有提珍珠,没有谴责,瑜先签了字,亮后来签字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写颠倒了,最后是草草划个线条以作修正。这样他的签名显得很不庄重和潦草。费用是瑜付的钱,一起吃过饭,亮说有多久没有一起看电影,瑜说有四年吧,四年。

   电影院出来,瑜陪亮走了一段路,说:“记得吗?这条路我们当初经常走,那时海棠花开的好”。亮说:“对,我们的小窗爬满了牵牛花,夏天的夜晚很不错”。他顿了下,说:“你那时真清高”。瑜一笑,说:“不记得了,那我们就此别过”。

   从苏州来的消息很不好,一千多一斤的珍珠价格跌破八百元,到五月,已经是五百的价位。观望的许多人含泪去了苏北,亏本是肯定的了。到了夏天,一斤珍珠七十元。市场的残酷到了这般的田地,不要说是添有机肥,就是什么都不做也没有意义了。剖珍珠的费用,卖了刚好够请人的人工钱,还不如让它老在河里。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河面空身走人。有人投资太多禁受不了走了绝路,吊死在窝棚里。

    亮和龙梅去了高邮,每个养殖的地方都是冷冷清清,就是有人,也是一个两个看守的。那样几十个女孩子坐在窝棚劳作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她们那些欢声笑语也消失在茫茫的旷野里。撑了船去村庄,小卖部里的人对他们的表情冷淡。偶尔也打听一下他们的去留。

   龙梅带了一蛇皮袋珍珠回去之后就了无音讯,亮等了许久她的信,那些珍珠都是他晚上和她偷偷剖的,白天剖被看到就以为要走了。当初苏州无锡和常州一带养珍珠蚌是个高潮,利润丰厚。当地的每个河流里都有白色的泡沫板漂浮,下面是一个个四四方方的网箱,接种好的珍珠蚌就放在这样的网箱里,每个网箱放多少成品蚌根据它的大小和重量递减。以不影响它们生长为好。它们的习性,喜欢阳光,喜欢温暖的水质,所以网箱放置在水面的高度也是有讲究的。比如夏天,水质好,温度适中,水面里的微生物也多,可是在日中,如果网箱太高,蚌也要晒伤,那时适当放低一点。隔几天要去翻动,以便下面的蚌也有机会到上面来。网箱的距离也是有要求的,排列成一长条,每个长条之间可以走小木船,翻取这些蚌方便,密度的控制也是恰到好处。

   亮和舅公还在坚持。相邻的窝棚里,六月的骄阳下到处是当地人争抢苏南人临走弃下的没有采收的蚌。取完珍珠,随手丢弃的蚌壳蚌肉腐烂的腥臭和随之而来的苍蝇、空荡荡的窝棚、女孩子们走的时候丢下的杂物,这些都让沉稳的亮坐不住。那些小木船,也经常光顾他的河面,他不得不换了小的河,减少开支。说是河,深度也就是两米多,水浅的地方,人站在水里头露在上面。

    前所未有的绝望充斥在留下的人周围。亮回去筹款,亲戚们都叫他放弃,他只得回身返回。因为他无法向他们解释他和瑜离婚了。为什么离婚,怎么离的。他都交代不了。他试着写信给龙梅,得到的答复是她和一个油漆工订婚,一起出去打工了。

    所有的一切杂乱得没有一点头绪,亮一个人枯坐,想来想去,只有瑜是会帮他的。于是他给她打电话。说感觉她还是他的妻。要来接她一起去苏北,舅公害怕夜晚的闲人来骚扰。要回去了。他不在的时候,那些人过来他一个老人只能躲。

    亮赶去河面的那天下车晚了,又是没有月亮的夜,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一会在水里一会在岸上,手电筒的光微弱地划破漆黑的夜,走了许久,青草的叶子和细小的植物茎叶把他的脚面划的生疼。躲在暗处休息的野鸭时不时扑扑飞起,水鸟的一两声突兀叫唤也经常惊他一身冷汗。那个他要去的地方,没有人在等,没有灯光给他引路,经过的其他窝棚一片死寂,有回还走了一段回头路。下半夜,他挣扎着靠近了他的目的地。一个在河面停泊的水泥船帮了他大忙,那条破船居然是那个养鸭的老人,他叹息着把筋疲力竭的亮拉上船,不然他只能游过去。

    亮胡乱的睡了,被子上到处是老鼠屎和老鼠的尿骚味,舅公不在,这里成了老鼠的乐园。在微微的曙光里,在老鼠味的熏陶下,他梦到了瑜,她朝他微笑,和从前一样。她说,我们就此别过。她的微笑让他刺痛,梦里的他意识模糊,他记不清是她弄丢了他,还是他弄丢了她。

    亮对瑜说,我们一定要有一个好的生活,我们奋斗几年就会过上好日子,所以亮来了这里。可是现在,好日子遥遥无期,几个月之前他还信心满满,对未来充满了规划。那时他把这个家,把她和孩子排除在外了。他认为和他一起吃苦的是龙梅。在一起太久,错觉里龙梅已经是他的女人。

    亮给了女孩一袋珍珠,却没有一颗是留给瑜的。以前亮认为她没有必要留珍珠,因为他有他的一颗比珍珠更珍贵的心。有一个好的生活给她。可是他最终在寂寞的时候,找到了代替妻子的女孩来作为他情感的依附。离婚那天,吃饭时他对瑜说;“白天我还是思念你的”。瑜打断他,说:“你不是做出选择了吗?你那个选择是本能。我只所以等你到今天,就是想看看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就是想看看你的底线。我现在知道了,我也不苛求你,你想留在你身边的人才是你合适的人”。

   亮对那个女孩的思念,不能说没有,深究了肉欲的感觉更多一些,他对瑜精神上的渴望,那样的感觉总是缺乏。他想他还是爱着瑜的。不然他不会在离婚之后的一个星期打电话她,说感觉没有离婚一样。瑜则回复他,你是在婚姻的错觉里,我们已经没有婚姻,所有的情感在离婚后说没有任何意义。你选择了,我的曾经的守望就不过是个过时的守望,你也不必去介意我曾经为你守望。那是我当时心灵的皈依。

    瑜青春洋溢的样子亮见她第一次就被吸引了。

    亮对瑜说,我这里有一本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你下班可以来我那里拿。说这话时,他和她站在喧闹的车间里,织布机的咔咔声淹没了他的话,他不得不大声对她喊。她讶异的看他,下意识的点了头。

    厂门口的大灯笼上,欢度春节的红字鲜艳夺目。亮说,过春节他就不回家了,留在厂里值班。瑜听懂了他的隐喻,没有回应。随手打开扉页,看到钢笔写的硬笔字,墨迹透着新鲜,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是书里的一句诗。她轻笑了下,说,走了。

    这个一九八五年的冬天太冷,工会主席叫了亮临时帮忙写瑜撰写的板报。由此他漂亮的硬笔书法写满了通往食堂的那排板报栏。他在空格里用斜线条框出的地方别出心裁的写岂能事事如意,但求无愧我心。这样施施然的表明他的人生态度,在当时的年代很是有点特立独行的味道。

    而亮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喜多言,讲话有骨质。开联欢会,彩排现场,他随意的看。末了最后收场了,倒兴趣盎然的和同事跳了一段迪斯科,在女孩子悄悄的议论里身段洒脱,跳完就走。

    交接班,厂门口几个男孩子一起等瑜同行,浩浩荡荡的走。那时的她年轻得像春天树叶的嫩芽,被呵护亦是理所当然。

    十字路口,亮在男孩子们的注视里截住瑜,兀自推了她的自行车走。她说:“你没有看见他们都等着我”。他回:“等你也是白等,他们一个也没有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转头朝瑜看,她看到他调侃的眼神闹个红脸。

    亮带她去了一个课堂,正好遇上一个活动,要写当地的民间故事征文。她与他一起修改原稿,他笑对她说,以后你年纪大了你写回忆里会记得现在吗?瑜说,会记得海棠花开的好。

海棠花快凋谢了,她得到一本封面粉红色的书,是出版方留做纪念给她。

    如今这一切又回到亮的心里来折磨他,他开始思念瑜。

    亮把河面拜托了老徐夫妇,去了他姑姑家,姑姑说姑父现在工作丢了,不能帮他。亮心情消沉,刚走到三叉路口,看到瑜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他几乎是本能的冲过去,一把拉了她就走。瑜挣脱他,亮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瑜说:“那什么是你相信的?你把我和孩子抛半路,你不就是想我有今天吗?”

    瑜挣脱了亮的手,瑜小鸟依人的做了他十年的伴侣,从来没有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亮感觉他被瑜的话撕裂成千万片,离婚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她再嫁他会这样痛不欲生。可是龙梅离开他,他并没有今天这样的痛苦。在这一刻,他明白了,那是因为他下意识里是认为瑜不可能再嫁的。

    亮说:“瑜,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不要和我赌气,你这样我受不了,我们重新开始”。

    瑜说:“是你要和我失散的,我已经没有方向。”

    瑜要走,亮的脸痛苦的变了形,瑜还是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老徐打过几个电话来,叫亮过去。他草草的处理了,把后面的几万只蚌都留给老徐,亮断了一切的经济来源,血本无归。他心里最后的那个骄傲之心,在三叉路口的那次之后,碎成粉尘一般,他自己也碎成粉尘一般了。

    亮去了北京同学那里,半年之后,他回来了,因为在北京他的痛苦如影随形,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怀念过去的时光。亮去学校看女儿,女儿说,我要做姐姐了,亮说,做姐姐好。
  
    瑜有一天就接到亮弟弟的电话,他哭:“嫂子,我哥哥出车祸不行了,在医院,你过来见他最后一面”。瑜握电话的手颤抖得不停,她迈不开步子,她心里慌的分不清南北。

    亮开摩托被撞飞,昏迷在路上,有人报警。瑜看到亮的头盔里都是鲜血,被医生剪下的衣服血迹斑斑,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瑜的感知里,带着死亡的味道。几个亲戚围在手术室外,讨论该不该动手术,不动就抬回去等死。他弟弟也还没有借到钱,医生说生还的机会渺茫,他的头两边都在出血,开颅只能开一边,两边都开下不来手术台,开一边成植物人的情况多。

    亮已经没有知觉。瑜不信,她坚持进去,亮的喉管被切开,脸部肿的不成人形,脸色黄的没有一丝生气。喉管里安插的呼吸机管子里鲜血不断的在冒,双眼、双耳、鼻子里、嘴里,到处都在冒血,心跳停了又起。瑜过去抓了他的手,把它放手心里。恨声的朝他喊:“亮,你想见我吗?想见女儿吗?你自己挺过去。你知道是我,你手指就掐我手心”。亮过了一分钟,瑜看到他的眼泪注满了他的眼角,混合着血。他然后就手指掐了瑜的手心。

    瑜出来,亮的弟弟签了字,瑜带了身边的六千过去。瑜说:“他死不了,也不会是植物人,他记得我。一分钟不能耽搁,马上手术”。

    亮在重病区昏迷二十五天,瑜每天抱了喂奶的孩子去喊他醒,瑜一去亮的眼皮就有反应。那天瑜过去,看见亮醒过来了,亮说:“你怎么才来”,亮朝旁边病友笑,说:“我老婆”。亮弟媳妇过来打断亮下面的话,对瑜说:“他还不认识我。就记得你”。瑜松了口气,说:“明天不来了,我家里有事”。

    瑜走,亮隔着栏杆一定要送,他弟弟只能扶着他出来,和瑜道别,亮神经功能没有恢复,在栏杆那里一泡尿沿裤管流了一地。

    瑜只当没看见。出来,瑜看路边海棠花又开,去折了一小枝,回身叫人放亮床头,说海棠花又开了,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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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0 13:31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岁的年底,我去学做蚌,就是文中写的,把一只蚌的膜,放进另一个里。第一天去的情形不会忘记,那是我初中毕业做的第一份工作。那天下午开始大雪纷飞,我就在那一天开始手上脚上生了冻疮。
文中做珍珠的去处,当年我们一起学的姑娘去过。
时间真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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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0 13:32 |显示全部楼层
结果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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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0 14:06 |显示全部楼层
一掊尘 发表于 2017-4-10 13:31
十六岁的年底,我去学做蚌,就是文中写的,把一只蚌的膜,放进另一个里。第一天去的情形不会忘记,那是我初 ...

       是啊,时间真快。任何的悲欢离合在时间面前终归要回到它的起点,茫茫人世,唯有慈悲才是感情的最后皈依。
     你去过那片土地,对当年的事情记忆犹新。妻离子散的又何止是文中人物。周庄的一对夫妻,自知一生无望,老公每天出去把妻子锁窝棚里,怕要债的来,孩子临产,两人不敢看一眼,送了当地人。现在孩子也有二十二三岁了,不知可否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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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1 10:07 来自暨阳网APP |显示全部楼层
好伤感,但是一句话,no zuo n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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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1 10:41 |显示全部楼层
aixinyu 发表于 2017-4-11 10:07
好伤感,但是一句话,no zuo no die

       不是所有的爱情开花结果了都会相伴终身。人在孤独里的时候容易迷失自己,何况亮与龙梅朝夕相处要日久生情。他错的是分手的时候太绝情。给别人一个念想就是给自己一个念想。建国夫妻俩还是梦想成真的,带了五十几万的纯利润回去。梦想成真的也不在少数。早去的可以收获的基本都比较圆满。晚去的才是真的走投无路。在那样的大背景下,有多少的悲欢离合不为人知。
       谨以此文纪念那些奋斗过的人们,愿他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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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1 10:46 来自暨阳网APP |显示全部楼层
学做蚌的时候,我们五个姑娘,我十六,最小,她们不过也二十岁左右一点点。
我们常常趁师傅不在的师候,大声说笑,也唱歌,其中有个姑娘唱童安格的一首歌,你的唇是那么软你的吻是那么甜,在当时的我们,为唱的人不知羞而羞红了脸,多么单纯且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我们去在学做蚌一个村的那位姑娘家玩,陪她过生日,整个屋子感觉被闹得要爆炸。因为她母亲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们因为没人管束也就毫不拘束,去一次,总是闹到下半夜,然后住在她家里,第二天因为离师傅家近还能晚起半小时。
我们也喜欢去另一个姑娘家,她家相对比较远,骑自行车要半小时多,然而却是我们去的最多,因为她母亲不在家。她母亲脑子不好,常乱走,走丢了,找了许久也没找到。这两个不幸的没有妈妈的姑娘,当时许是自己还小不懂,不曾能感受她们没有妈妈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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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1 11:01 来自暨阳网APP |显示全部楼层
我十八岁进了厂,便与她们分开,以后的好些年,虽近在一个镇,都自顾自的过日子,也没再遇见。
应该是十年之后了,偶然遇见其中的一位姑娘,姑娘时胖胖的,笑起来眼睛一条缝,再见却是身材苗条眼睛也大了许多,笑起来也不是原来一条缝的样子,彼此聊及前后,我能记住的,就是她去往楼主所说的那个地方做蚌去了。去一次,两个月才回。
她说过,那个河墩要船摆进去,因为姑娘多,倒也不觉枯燥。
两个月后回去和男友订婚,日子是早半年就定好了的。订婚的日子没变,但新娘换了人,新娘是那个和师傅一个村的姑娘,也就是好朋友,现在说来,是闺蜜。
男的家在临街,这个曾经的胖姑娘说,后来她上街再也没有经过那个街道。再也没有。虽然这位闺蜜已经离婚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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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1 11:01 来自暨阳网APP |显示全部楼层
我十八岁进了厂,便与她们分开,以后的好些年,虽近在一个镇,都自顾自的过日子,也没再遇见。
应该是十年之后了,偶然遇见其中的一位姑娘,姑娘时胖胖的,笑起来眼睛一条缝,再见却是身材苗条眼睛也大了许多,笑起来也不是原来一条缝的样子,彼此聊及前后,我能记住的,就是她去往楼主所说的那个地方做蚌去了。去一次,两个月才回。
她说过,那个河墩要船摆进去,因为姑娘多,倒也不觉枯燥。
两个月后回去和男友订婚,日子是早半年就定好了的。订婚的日子没变,但新娘换了人,新娘是那个和师傅一个村的姑娘,也就是好朋友,现在说来,是闺蜜。
男的家在临街,这个曾经的胖姑娘说,后来她上街再也没有经过那个街道。再也没有。虽然这位闺蜜已经离婚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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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掊尘 发表于 2017-4-11 11:01
我十八岁进了厂,便与她们分开,以后的好些年,虽近在一个镇,都自顾自的过日子,也没再遇见。
应该是十年 ...

    那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江阴的石庄,西石桥,申港,都有人去,周庄一地去的人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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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长了,还是没有看完,能分分章节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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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6:52 |显示全部楼层
人在孤独里的时候容易迷失自己。
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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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2 19:51 |显示全部楼层
文化伪人 发表于 2017-5-2 16:52
人在孤独里的时候容易迷失自己。
如我~

      再遇故人,恍惚仍在勾陈,不由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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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3 11:22 |显示全部楼层
祥龙门业 发表于 2017-5-2 19:51
再遇故人,恍惚仍在勾陈,不由怀念。

在下不才,把勾沉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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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4 13:18 |显示全部楼层
文化伪人 发表于 2017-5-3 11:22
在下不才,把勾沉弄丢了~

对啊,怎么会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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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4 16:07 |显示全部楼层
下束一米 发表于 2017-5-4 13:18
对啊,怎么会没了

你家生意兴隆,就自然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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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6 10:00 |显示全部楼层
文化伪人 发表于 2017-5-4 16:07
你家生意兴隆,就自然淘汰了~

拉倒吧,我这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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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8 18:01 |显示全部楼层
下束一米 发表于 2017-5-6 10:00
拉倒吧,我这也冷

能坚持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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