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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悲忽道:“听见没有?我们班那帮小子又在杉树林里唱歌了。是挽歌呢,哀叹学生年华的流逝。”燕台听了一句,是崔健的《一无所有》,正唱道:“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燕台道:“天天都有人唱,只晓得是毕业班的。”莫悲笑道:“就是我们班的。”燕台听了要去,莫悲道:“算了,你听我话,还是回去吧。回头,你那位又闹。”燕台道:“有什么呢?我也算是毕业班的,心态跟你们一样。”说到这里,心动了一动,不知要不要告诉莫悲她打算退学的事,因为还没收到梅玲的信,不知她怎样说,她跟一粟一直等着,还没正式跟任何人提过。莫悲又道:“你回去吧,万一他看书看累了,想找你走走,找不到,对你发火,何必呢?我呢,去跟他们热闹一阵,你女孩子家,别闹了。”燕台道:“也好。那我坐宿舍里听你们唱,你一会子领头唱《再回首》,好吗?我喜欢。”莫悲道:“这个行。”说罢两人分头要走,燕台忽道:“莫悲。”莫悲转身道:“什么?”燕台头歪一歪,鼓足勇气的样子,道:“我要退学了。”莫悲惊问:“什么?”燕台道:“我喜欢读书,却不喜欢在这学校里读,牵着鼻子要你做学问,我觉得反没有读书的乐趣了。加上你们又都走了,剩下我一个孤零零的,跟这帮研究生怎么也合不来。”莫悲道:“你太吓我了,这么突然。”燕台道:“我已经写信回家了,叫他们在青岛给我找工作,一粟也走。”莫悲不说话,只是啧嘴,不知他要表达什么。燕台道:“我预备跟你们同时离校,以后再不来了。”莫悲脚踏踏土地道:“你白白吃了一些苦,躲了躲又回来了,却跟我再无关了。青岛离扬州……”燕台笑道:“你说退学好不好?”莫悲道:“学校生活我也腻了,读书做人不一定非得在校园里,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快乐就怎么样吧,我不拦你。”燕台笑道:“你真这么想吗?那好吧,我回青岛算了。”莫悲道:“青岛,好地方,谁不想去?”燕台笑笑不语,过一会子催他道:“快去吧,他们要唱完了。”

进了房间,燕台把窗子推开来听,底下已是《再回首》了。听听不禁想起那个晚上跳舞的事,觉得四年大学是一部小小的悲欢离合,凄苦的故事,快演到结尾了,回头一看,难免要会意地笑一笑,觉得什么都明白了。曾经是谜的东西,现在都可解开了,就那么回事。像根麻绳丛成一团,丢在屋角里,忽被人发现了,用支筷子去挑,挑起来,簌簌展开,竟是一根细细的直线,从头直到底,在空中悠悠晃着。

梅玲突然来了,燕台压根儿没想到,这天吃了晚饭,优哉游哉地上楼,一步一唱《再回首》。推开屋门,床边正坐着梅玲,脚跟前有两只帆布包,也不及看梅玲的脸面,大叫:“妈妈,你要吓死我吗?”梅玲起身笑道:“先是想发电报的,你爸爸不让,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燕台道:“嗯,爸爸就爱这样,惊喜坏了怎么办?”说着拿了毛巾到盥洗间弄水,端了来给梅玲洗脸。梅玲一面洗一面道:“燕台,包里有苹果,你分点给同屋。”燕台开包拿了,分给殷霞、李英二人,她两个谢着受了。梅玲与她们招呼道:“我们燕台人小不懂事,多承照顾了,”殷霞道:“哪儿呀,你们燕台有些地方直叫我们佩服呢。”燕台听了笑笑,问梅玲吃饭了没有,梅玲说还没有,也不急,倒是先去招待所登记床铺要紧。燕台这才想起来,问:“妈妈,怎么不给我回信?却大老远的亲自跑了来。”梅玲道:“我是出差,硬请一个同事让给我的,不容易呢。知道人要来,信就不来了。”燕台想她下面要问退学的事了,就不急着说话,帮她把洗脸水端出去倒了,回来说:“妈妈,登记床铺好去了不?”梅玲道:“好去了。”又从包里拿出个旅行杯来,要燕台给她倒一杯开水,笑道:“招待所里的水,我一向喝不惯的。”燕台给她倒了,拎起包,母女俩相挽着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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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好床铺,燕台带梅玲到学校餐厅“南芳园”吃饭,买了一碗鸡蛋煮面和二两小笼包。梅玲道:“你再吃一点。”燕台用梅玲的筷子搛了一个小包子,一点一点地咬,等梅玲来问她退学的事,她却不问,便有点耐不住了,道:“妈。”梅玲道:“嗯。”燕台又道:“全是腻的,没有蔬菜,回去多喝点茶再睡。”梅玲道:“一顿两顿没蔬菜不要紧。”燕台故意噘嘴道:“这儿的伙食我是不大吃得来的。”梅玲道:“我一来就见你瘦,怎么就瘦成了这样?”燕台不语,梅玲执了燕台的手在掌中翻看,道:“小手瘦得净是骨头,倒跟我一样了。”燕台落寞道:“心情不好,吃龙吃凤也不会长肉的。妈,我不喜欢学校,想出去工作。”梅玲已经吃完了,没接话。

一时母女两个来到外面,燕台想梅玲肯定不同意,不预备继续说下去了,打算明天再讲,便道:“妈,你才下车,一定累了,回去睡吧,我明天来看你。”梅玲道:“对了,明天白天我得办事,你晚上再来。”燕台应了就要走,梅玲又喊她站住,问:“退学究竟是为了什么?”燕台见她终于问了,倒显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道:“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这儿的生活,心情烦,四年的时间已经够了,再下去就是浪费。”梅玲道:“没有别的吗?怀疑你是为了恋爱。”燕台急道:“哪里!妈,求你别拦我,你马上回青岛了,不知我在这儿怎么挨。”梅玲道:“我没想着拦你,读书的事情也不可强求。只是大学的年龄,女孩子家常常因为感情不顺的缘故,弄得心灰意冷,消极退避,我就怕你为这个。”燕台一时无语,想起许多人事,跟莫悲的相知,跟一粟的吵闹,还有跟少时的尴尴尬尬也没法跟梅玲讲,只道:“我不是为了这个,你就当我没念研究生好了,跟我原来班上的学生一样,四年了大学毕业,找个工作,走向社会。”梅玲道:“我倒不在乎你是不是研究生,只是呢,多读点书总是好的,而且退学的事说起来也不大好听。”燕台道:“妈,我退学不是不想读书,也不是什么退避,我觉得是一种选择。”梅玲忽打一个呵欠道:“这事呢,急不来。我不拦你,但是要三思。明天再讲,可好?”燕台道:“好的。”送了梅玲回招待所,心里微微不满。

回了宿舍,不大坐得住,想想又提了些苹果下楼,先送了几个到桃花楼给莺儿,余下的则捧着见一粟去了。因为不想看到林中鹤他们,燕台没有上楼,只站在楼下喊一粟,带着凄迷的味道。一粟一路地奔跑下来了,搂住了问她什么事。燕台道:“我妈妈来了。”一粟道:“老天!”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见她呢,听到你喊,衣服没穿齐整就跑下来了。”说罢忙着扣衣扣。燕台把苹果往他怀里一送,道:“她已经睡下了,要明天呢。”一粟道:“也好。你妈妈严不严?”燕台撇撇嘴道:“蛮严的。你呢,在她面前少说话,想就没事了。我就怕你说话,一开口粗话就出来了,她听了定不依的。”一粟道:“好好好,不说不说。”又嬉皮笑脸道:“那你怎么依了我呢?”燕台眼光一沉,道:“我是没出息。”一粟道:“又气了,不说还不行吗?”燕台笑道:“还有一件事,也是才想起来的。明天见我妈,就说你是我以前班上的同学,今年毕业,想分到青岛去工作。她一听就会明白我们的关系的,也不大会拦我了。别看我妈能干好强嘴也硬,其实儿女心最重,她巴不得我日日在她身边呢。千万别说你也是闹着要退学的人,她听了一定不依我们,还要以为我们两个有毛病呢。”一粟道:“这样子的吗?”燕台道:“我才刚跟我妈大约讲了讲,她不大爽快呢。”一粟道:“依你就是了。”燕台道:“别的事等到了青岛再说吧。我们两个冒了一次大大的险。”两人就着这件事,又兴奋又慌张地策划了几句,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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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晚间,两人来招待所看梅玲。梅玲正等着,手里有茶。两人坐好,燕台喊梅玲“妈”,一粟喊梅玲“阿姨”。梅玲狐疑地朝一粟笑笑,一粟不知是紧张还是故意的,不时把燕台的手拿来握握,燕台羞羞让着。梅玲将他二人情形略一打量,也就看出一二了,心里不大自在,怪燕台事先没跟她打个招呼,太突然了,便道:“这位同学也是……”燕台看看一粟,止他说话,自己道:“他叫仓一粟,是我原先本科班上的同学,今年毕业,想分到青岛去工作。我们是才交的朋友,不久。”一粟道:“是这样的,阿姨。”梅玲当着他二人的面,不好说别的,只道:“青岛工作找得怎样了?”一粟道,“找了几个都没定。我之所以要到青岛去,是不想带着燕台离了你们瞎跑,知道她是您的独生女儿。”一席话听得梅玲相当满意,微笑道:“除了青岛,我是哪儿也不许她去的,哪怕她书读得再高!青岛不至于容不下她。她呢,小孩子脾气总脱不了。到哪儿我都不放心。就是她这大学选在南京上了,也是一次错误。遇到了一个不成器的辅导员方少时,我哪天在家不挂念?只怕她还不知道呢。”燕台听了先对一粟笑笑,再对梅玲道:“妈,你当我是呆子呀?我也没想过要去别处,所以写信给你们。要求找两份工作,你跟外公讲了没有?”梅玲道:“讲了。你外公倒挺高兴的,巴不得你早点回去呢。年纪大了,就特别看重天伦之乐,过一两年退下来了,就让他搬到我们家里来住。你爸爸有点犹犹豫豫的,说还是读书好。我呢,好强了一辈子,没有你爸爸支撑着我,只怕也不行。最近啊,看着你空荡荡的睡房,心里总是不行,想你。看开了,也好,文凭不必那么高。”燕台听得激动起来,也有点酸楚,要哭的样子,手指碰碰下巴,道:“妈妈。”梅玲看了笑笑,问一粟道:“要是你去青岛,家里人同意吗?”一粟道:“我家里人不管的。”梅玲又问:“家在哪里?”一粟道:“在徐州。”燕台听了,怕梅玲问得太多,一粟把底子露出来,就插话道:“他家里也知道我是独女。”梅玲笑道:“哦。要是你先去了青岛,想着燕台一人留在这儿,我也不大舍得。”一粟看着燕台道:“我不会让她一人留在这儿的,我不放心。要不我就在南京打工,先陪她。”梅玲听了笑道:“那怎么成?小孩子话了!念书做人都得先有个稳定的生活环境才行。”燕台噘嘴道:“所以我想回去。”说完偷看梅玲脸色,梅玲道:“这退学在你们学校难不难?”燕台道:“不难。写个申请交上去,研究生院批一下就成了。”梅玲听了不语,歇一会子才道:“那我明天去见你的导师,就说你现在身体很坏,不适应过学校生活,神经太紧张了。”燕台道:“这样最好了,省得我们俞之林先生生气。”梅玲道:“就是呢,我还特为带了些海鲜来,做老师的不容易,明天你跟我一道去。”燕台依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谈妥了,心里是轻松的,又有点不舍,不知是为什么。接着,梅玲只是跟一粟说话,燕台怕她盘问出什么漏洞来,推说头昏,带着一粟早早告辞了。

一粟出来道:“你妈妈讲的那个方少时,有一层意思在里头呢,是不是他追过你?”燕台道:“什么时候了?说这个话!谁理你,无聊。”一粟道:“我要发现你曾有一丝一毫不检点的地方,老子打死你。”燕台听了又气,道:“你这混账,又骂人了!我为谁呢?我妈为谁呢?她还以为你是好的呢,巴巴地成全我们两个。”一粟忙哄她:“我不好吗?我不好吗?爱你才这样说的。”燕台道:“算了。只求你到了青岛,对我妈孝顺点……”忽说不下去了,觉得对不起梅玲,停了停,酸楚道:“想想真无趣。”一粟道:“宝贝,你这么说我难受死了,求你。”燕台道:“不是吗?”一粟又求又哄,几天里小心翼翼的,梅玲倒没看出什么破绽来,燕台只好一旁装呆,一粟知疼知暖地陪着。人生从来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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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玲趁她在南京的日子,带着燕台见导师跑研究生院,推说燕台神经衰弱,学校生活过不下去了,也只四五天的工夫,就把退学的手续全部办完了。系里有两个老师拦了拦。燕台笑着,谎称自己找了份理想的工作,不去怕失了机会,那两个老师听她这样说,也就罢了,还祝她好运。燕台听了糊里糊涂的,觉得自己真要时来运转了,希望自己有一种等待的心情,就像上次将要从本科生跨到研究生时的心情一样。

送走了梅玲,两人又照着同样的步骤办起一粟的退学来。过不多久,也批下来了,离校的日期签在六月底,跟全校毕业生一道走。

一时间,中文系有了两桩退学事件,加在一起,目标究竟显眼了些,在系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深为一些老师痛心。燕台知道了,心里也疼疼的,越发不敢去系里了,每天只是跟一粟在一起散步、看书,闲下来也找莺儿、莫悲说说话。

莺儿一天道:“都是方少时、凤凰他们!与我们共度了最年轻的岁月,把我们对人生的美梦击碎得七零八落。你瞧喏,在分配这件事上,凤凰一副报复的心理,我们让了她四年还不够吗?那方少时也就依着她。”燕台想起她大学四年的生活,弯弯扭扭的一根曲线,圈起来是一个脚印,无数的足迹叠在一起,道:“我也是,对很多人事都不大有信心了,觉得差不多都是无望的。”说到这儿,想起一粟,心里跳了跳,拿他跟凤凰、少时比比,不知要好多少呢。回来,便很珍惜地看着一粟,道:“退学的事是弄好了,只是回了青岛还有一笔官司要打呢,你我要细细跟妈说,求她原谅我们的谎言。我外公、我妈、我爸,现在正为我们找着工作,不知怎么忙呢。”一粟老脸皮厚道:“到了青岛,再不怕她不接纳我了,真要那样,我就说我们已经结过婚,研究生是可以结婚的。”燕台打他一下,背过身道:“你不要脸,糊鬼吗?”一粟笑道:“就是结过婚了嘛!”燕台脸一下红了,气道:“到了青岛,你跟妈说话,若不注意,在言语上气她,我先就跟你拼命。我爸也饶不了你。”一粟听了又来搂她哄,道:“宝贝,不会的,你耐着性子慢慢教我。”燕台幽幽怨道:“你做人行事注意一点,好吗?我妈一辈子心高气傲,人一老,越发依仗儿女。你要不孝顺,我实在罪该万死了。”一粟听了满口应承,好宝贝好心肝唤了千声万遍。燕台却在一边偷想:要是换了莫悲,在这上头是再不会让她烦心劳神的,只是梅玲今生今世也不会知道了,她女儿的记忆里还有着一个男孩子,叫莫悲,是扬州人,原本该是他去孝敬她的,却不能了。人人难逃一缘一命,是是非非都不说了,说也白说。燕台欲哭,又忍住了。

39

眨眼之间,已是六月了。校园里,六月多离别,是一种夏天的热,痛快淋漓,挥汗挥泪,欲生欲死都是不能的。

少时班上的毕业分配也全部结束了,每个人的结局都在情理之中,没什么太大的稀奇处。全班才十多个统配名额,原来还要多些的,却让少时有意无意挡掉了许多,弄得别的系连抢是抢的来要。少时躺下来想想,觉得自己在为学生争取工作单位时非常消极,甚至有点成心不肯帮忙,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不敢细想。他整个地觉得累,加上凤凰老是指手画脚的,为她的工作跟他闹跟他磨,也是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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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多个统配名额呢,全摊到男生头上了,女生一个也没得着。那些男生,又十有八九是送过礼上过贡的,或者是凤凰看着较顺眼的。为这事,宿舍里天天有人骂爹骂娘,也只是骂骂罢了,因为都知道快走了,没一个人去正经责问过一下方少时,觉得没多大意思。

莫悲一直等到最后的期限,也没见方少时有什么单位来提供给他,晓得是没指望了,只得把找在扬州市人民广播电台的工作报了上去。少时见了啧嘴道:“不错嘛,很对口的,你数数班上有几个?”莫悲讥笑道:“你不说,我还挺委屈的呢。多承你这一指点,我心里一下亮堂了。千恩万谢啊!”少时也听出他说的不是真话,笑笑不语。

二一六里头的工作也大都是自己找的,凤凰除外。丛林在丽质化妆品公司做文秘。黄莺儿在一家化工厂,也做文秘。谷小雨研究生录取了,没找工作。赵媚先联系的报社出了点意外,没去成,是被李能挤掉的,后来找的是南京市物资局,极不合赵媚的心意,哭闹了十多天才认了命。要说呢,这事也只能怪凤凰跟方少时了。

五月二十日,是全校毕业生分配工作的截止日。在这之前,尽可以为找工作奔波,其后就不行了,找到的就算定了下来,找不到的户口档案等等一律打回原籍人事局,等待二次分配。少时班上,也只赵一龙一人落得了这样的下场,回了他老家的县人事局。赵一龙几乎疯了,只差没找方少时拼刀子,硬是莫悲他们几个男生把他捺住了。

少时开班会把五月二十日的事情说了说,要学生们再不要拖了,快把各自找到的工作来上报登记一下,又说没什么奇迹会发生了,系里的统配名额都分完了,等等。说来说去只是些冷冰冰气鼓鼓的话。到了这份儿上,学生们也没什么好等的了,找到没找到的,都把情况一一告诉了方少时,省得他一气之下把没有消息的人打回原籍。

少时举了那张学生们登记好了的“毕业生分配工作计划表”给凤凰看,凤凰不理。这一阵子她一直哭闹不停,少时只分给她一个南京市燃料公司的单位,她不肯去,说少时故意把两个新闻单位推给历史系的学生了,只为了不让她去。少时听了打躬作揖道:“要是这样,我不是人。”凤凰道:“你就是不敢让我去,你脑子里的那点鬼主意,能瞒得过我去?那些单位里,男人们一个个比你有能耐,活络得很,你是怕他们看上我,没见过你这样自卑的。”少时气得张口难言,赖道:“我要那样,我不是人养的。你这么说不怕伤感情吗?”凤凰道:“你那么做都不怕,我这么说又有什么好怕的!燃料公司那种鬼地方,都是工人,谁懂文学?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你称心了!整天不放心人,看贼似的,你就敢肯定那地方没一个比你强的吗?”少时气得发抖,道:“你这个……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是那样的人吗?”凤凰道:“不管,要去你去。跟了你图什么?别人都背后说我图你给个好工作,结果呢,把我弄到那个鬼地方去了,我白白遭人议论了一场啊,我是哑巴吃黄连啊,我!”说了大哭。少时忍了忍,来哄她,道:“我也是为你好,这样一来,不是堵住人家的口了吗?你凤凰不为工作、金钱、地位,单是为了我这个人,说你的人都会脸红的。”凤凰扭身,背对着他,哭道:“少来!你能死了,单是为了你这个人!没想到你这老实人也这样阴险、虚伪,我再没指望了。”少时急道:“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你快活吗?”凤凰道:“你不管我,我还管你做什么!”少时道:“我的凤凰,新闻单位不是好地方。到了那里,别的学不会,先学会的只是男男女女在一起调闹,这也是我的一个同学说的。他分到那儿不久,他女朋友就不敢要他了,那儿的人太活。”凤凰听了冷笑道:“你少作孽了,爱我爱得这么胆战心惊,你可怜不可怜?要是我才不呢!叫我怎么心疼你呢?”说罢看着少时微笑,少时心里直抽,忍着,和颜悦色道:“凤凰,燃料公司的工资、奖金都很高。我呢,呆在学校里头,跟你不好比的,日后你挣的钱不知要比我高出多少呢。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不至于太穷,日子是能过好的,家也由你去当,我一辈子都爱你疼你敬你,不好吗?”凤凰又一阵冷笑,道:“我分到报社,不也行吗?”少时来抚她的肩,老老实实道:“你到了报社,动不动跟人结伴去采访,早出晚归的,我天天等闲啊,也不要工作了。”凤凰道:“你要那样作怪,我有什么办法?那么多女记者,人家丈夫就不过日子吗?我讨厌坐班,报社工作虽说紧张也自由,用不着整天坐办公室,可以跟社会上很多人接触,这是我一生最理想的职业,你不知道吗?”说到这儿又哭,捶他的肚子,道:“你害死我了。”正式到了这种说不下去的关头,少时也会忍住一身的气,劝她:“哭什么呢?再等等看吧。”凤凰听了,又受了安慰似的,会再对他好一阵子,耐心地等着。就在这哭哭、吵吵、哄哄、骗骗中,日子也就过下来了。一过过到五月二十日,少时总算松了一口气,凤凰呢,也以为无望了,做了一次决堤般的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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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这天还是出了一点事,也是少时一时大意了。他拿着那张登记好了的表格,硬逗着凤凰看。凤凰根本不想看,怕有比她更好的叫她受不了。少时哄道:“有什么呢!都定下来了,看看也无妨。我可是大功告成了,你就当是祝贺我呢。”说着拿那张表格去捂凤凰的眼睛,凤凰踢他一脚,道“死相!这样子我怎么看?你拿下来,我看就是了,德性!”少时喜滋滋地捧着给她过目,凤凰略略光了一眼,大叫:“赵媚的单位,怎么这么好?正是我想要的。”少时说:“在哪儿?”找到一看,是南京市的一家报社。少时忙把那张表格抢过来收折,道:“是她自己找的。”凤凰道:“拿来我再看。”少时只得给她,凤凰边看边点头,道:“你不是说,新闻单位基本不要女生吗?她怎么要了?行,我晓得这个报社有个名额就行,还来得及,才五月份?可以改派,我要换。”少时惊道:“你要做什么?”凤凰道:“我要去挤她,她一直欺负我。”少时气道:“好好的,你疯了吗?”凤凰冷眼瞧他,道:“你真有本事!这就是你对我的爱?竟让她比我还神气。我告诉你,我不许,我忘不了她对我的凶。”少时本想早早结束这班上的一切事务,把过去都抛掉,他讨厌这个班,因为凤凰的缘故,还有一个关燕台,再加上莫悲。现见凤凰要跟班上的赵媚闹,事情又完不了似的,心里扭曲着痛苦着,问她:“你让我安静一阵子,不行吗?求你了。”凤凰道:“这事不用你操心,我自己去,找这报社的主编,要求面试。她赵媚成绩跟我差不多,那人品相貌口才就差远了,我不信会输给她。”少时急道:“你瞎闹。你跑去给人笑话吗?她既然定下来了,一定有人在那儿撑着,你找了主编又有什么用?人家以为你有毛病呢!”凤凰道:“你才有毛病呢!我明天非去,就是不要我,也不许他们要她。哼,做记者,人长得好也是要紧的,老要抛头露面嘛!我晓得的。”少时听了,手足冰冷,气都没有了,手指着她道:“你去!你去给我看看!”凤凰硬道:“偏去!谁叫你没能耐?”说罢摔门走了。

少时一时气得慌了手脚,什么主意也没有,想到半夜才想出一个来。第二天,他速速找到李能,道:“你的工作给的不是太好,现在呢,有个报社倒是要人的,只是去联系的是个女生,他们不太满意,想要一个男生。我听你讲过想做记者,所以来跟你讲讲。”李能听了大喜,问:“我去有希望吗?”少时道:“你今天就去,我给你写一封优秀毕业生的推荐信,你再带点礼品,直接去找他们主编,试试看,成了呢,我给你改派,大约是没问题的。”李能道:“好,反正我最近也没事,去碰碰运气吧。”两人笑笑,各自散去。

少时往回走,一阵心慌袭来,他摸摸自己的胸,说不出的难过,自己竟紧张成了这样,到了害人的地步。又想李能若是不成,还得去暗示赵媚,这倒难办了一点,事情会传出去的,不好听。心里急得冒血。

后来的事情却巧得出奇,赵媚找的那工作也是人托人的,不是直接的关系,哪里经得住李能、凤凰两个去捣鼓?加上李能是男生,又有优秀毕业生推荐信,还有少时在背后的大力帮忙,到了六月初,这工作使移到李能头上了。

这消息一下来,赵媚哭得死去活来,成天不肯吃饭,躺在床上不起,天气又极热,衣服哭得水里浸过一般,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汗。那李逑吓得什么似的,打了电报把赵媚父母唤了过来,才止住了一些。凤凰呢,这些天一直不敢回二一六,只是躲在外面跟少时哭闹,骂他人面兽心,坏了她的事,还让她招人骂,也哭得天昏地暗的。少时一直苦着个脸,不言语,凤凰一气,把他的脸抓破了好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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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媚后来的单位是南京市物资局,仍是人托人找的。赵媚不太满意,也没办法,因为时间太急,手忙脚乱间只好找了这么一个。

是六月二十八日了,毕业生离校的日子,一直要延续到三十日,共三天。长亭连短亭,唱不尽离别的歌,挥不完分手的泪。

燕台跟一粟的离校,定在六月三十日,这前面她要送莺儿跟莫悲。莫悲先不肯,要送了她跟一粟,再走。燕台笑道:“罢了。送了你,我跟他好歹是两个人,你送了我们,就只剩一个人了,孤零零的,我想着也不好受。”莫悲道:“那就依你。”燕台想了想,又道:“二十八日,我们两个先送莺儿,二十九我自再送你,三十日我跟一粟回青岛。”莫悲道:“好的。”又说:“临走前,我可不可以见见你那位?要他好好待你。”燕台笑道:“算了,他人挺好的,就是脾气怪了点,你跑去跟他说,也许他会发火呢。”莫悲道:“那好吧。只是他以后要老是发脾气欺负你的时候,你不要太让他。做男人的,总是拣好欺的欺,真的,我不骗你。”燕台笑笑,不语,莫悲道:“就是我也一样。”燕台听了看看他,叹道:“我知道的。”莫悲也看着燕台苦苦作笑。

二十八日这天,莫悲、燕台两个去送莺儿,燕台跟莺儿在车上哭作一团,有种往事总成空的感觉,最后是莫悲把燕台拉下来的。

二十九日,燕台叫一粟上街买些回家的礼物,说自己没空,要去送老同学。一粟问:“是男生还是女生?”燕台道:“是男生。也只是送送罢了,以后再见不到的,不许吗?”一粟碰碰她的脸:“我当真那么小气吗?是不是跟你跳舞的那小子?我也要去。”燕台怕他去,给莫悲脸色看,就说不是。一粟听了才道:“那就行了,是他我就不大舒服。”

燕台跟莫悲两个,自出了学校,一直到汽车站,一句话也没有。大约都知道两人在一起的时光过完了,再说什么都是枉然。整个过程中,就只有一次长长的对视,这份对视里省掉了一切语言,过去的情景却一一再现了一遍。等到风景都完了,什么也不剩了,燕台流出两行泪,泪里看莫悲,莫悲一点一点地远去,模糊了,消失了。两个人在告别里,看着空间拉扯着时间,长了,稀了,到最后,丝丝缕缕都没有了。

第二日,是燕台跟一粟两个人走,坐船从水路。有丛林、夏雨初两个人相送,也是说不尽的苍凉。

等船开了,燕台站在甲板上,看水浪被船劈开丢弃,海鸥翻飞啼叫,感觉到一种惊心,转身去看一粟,带着凄迷的微笑,道:“好像是,来南京四年,闹来闹去只为了得着你,前面的全是白费心机。想起来好笑。早知如此,我会安安静静地呆坐在那儿等你,不说一句话,不见一个人,这才干净。”一粟听了感动得唤她宝贝,解开大衬衫,一把裹住了燕台。

40

都走了,校园里只剩下方少时,凤凰也陪着。

有一日,人们看见凤凰站在一排高楼底下哭泣,少时面对面站了,看她哭,也不知为了什么。少时忽烦了,不再看她,拽了她就走,道:“你省事一点,好吗?我求你。”

人是走了,那最后的一声哭,还留在空气里,幽幽划下,成一根丝线,宛如水袖一甩,唱戏的人下了台,一曲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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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2-4 20:44 |显示全部帖子
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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